我出差到上海,打算忙裡偷閑跟朋友聚一聚。大雨滂沱,在氤氳的水汽中,久未見面的Zoe從虹橋一傢舞蹈機構款款走來,她剛給學生上完課。

疾馳而過的車輛高高濺起路旁的水花,雨夜的上海霓虹模糊,我想搭出租車而行,被Zoe固執地阻止。

從虹橋回到她花橋的住處,要先乘地鐵再轉公交,耗時很長。我們坐上車,她卻不著急找座位,反而一臉得意地告訴我:“這樣肌肉可以得到更好地舒緩,回去我還得再壓半小時腿。”

嗯,Zoe真是個執拗的女孩。

關於舞蹈的啟蒙,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2004年的夏天,Zoe讀初二。那年暑假,她特地坐瞭四十分鐘的車來到濱湖鎮,她站在鎮上的愛書人音像店門口,將買來的歌碟小心翼翼地裝好。音像店裡播放著臺灣女生蔡依林的最新MTV,動感韻律中,她的指尖劃出優美的弧度,頭發與裙角因旋轉而飛揚。

Zoe站在屏幕前,看得心潮澎湃。她生活的小村沒有音像店,買兩張歌碟的二十元錢也是她足足攢瞭兩個月的生活費。可是她不在乎,她在韻律十足的歌舞中,找到瞭夢想的顏色。

在外在的較量中,Zoe顯然處於最下風。相比穿著白紗裙連體褲、身在寬敞明亮的環境、身邊有老師循循教導的少年宮女孩來說,Zoe連學習的途徑都不能光明正大。她的學習時間就是父母不在傢的時候,稚嫩的她打開電視,如饑似渴地看舞臺上明星的表演。

她為練舞要壓腿的概念而沾沾自喜,每天躲在房間裡把纖細的腿架在高高的窗臺上按壓是她最快樂的事。隻是,稚嫩的孩子哪懂得完美的平衡力度,因為用力過度,她的韌帶被拉傷瞭。

很長一段時間,她常常在半夜因為腿抽筋而痛醒,她甚至不敢有大的動作,動一動,雙腿就會揪心的痛。

初三的畢業晚會,Zoe在學校的舞臺上模仿瞭一段《看我72變》,曼妙的腰肢不見得有多美,但也確切表達瞭對舞蹈的狂熱喜愛。在那個露天的、簡陋的舞臺,Zoe第一次觸摸到瞭夢想的光芒。但這一舞並沒有成為她命運的轉折曲,生活到底不是勵志電視劇。盡管Zoe很想在畢業之後去一所藝校,然而,高昂的學費令Zoe一傢望而卻步。懂事的她最終選瞭一所普通的中專學校。

生活總喜歡捉弄人,它為你打開瞭夢想的大門,卻不給你追逐夢想的資本;它給你描繪出心生向往的藍圖,又不能為你的未來保駕護航。

中專畢業後,Zoe輾轉在珠江三角洲一帶。她幹過很多工作,在玩具廠做女工,在服裝店賣衣服,在便利店當收銀員,在餐廳做服務生。工作辛苦,收入微薄,天真的少女並未察覺到不妥。但突如其來的變故,總能整合一個人的內心,為此而更理性地思考人生。

Zoe畢業兩年後的夏天,空氣高熱,她在工廠倒班時,眼睜睜看著車間的重型機器將一個年紀相仿的女孩的整隻左臂殘忍地絞斷。Zoe躲在宿舍裡徹夜未眠,恐懼催生出要麼沉默、要麼打破的念頭。Zoe不能接受被摧毀,她還沒有真正地站到舞臺上,她不甘心。

內心有夢卻不敢追,她不能接受自己的投降。

第二天,Zoe毅然辭職。她迅速收拾瞭行李,奔向瞭北京。這座繁忙的都市,每天都有數不盡的追夢人到來。灰蒙蒙的天空,人潮擁擠,誰也不會關註一個年輕女孩的執著。

Zoe找到一間月租三百塊的地下室,狹小的房間僅能容納一張床和一個簡易的衣櫃,跳舞時更無法舒展雙腿。

夢想的確是人生最有力的馬達,捉襟見肘的Zoe因著這份動力變得有恃無恐。她積極地找瞭工作,又不厭其煩地日夜加班。一千八百元的底薪,她將二分之一的薪水寄回傢,剩下的錢除瞭支付房租和生活,Zoe一分不肯花,她要攢下一筆上舞蹈培訓班的錢。

有人曾說:“我曾以為藝術這東西是吃飽的人撐得,但其實藝術特別平等。不管你什麼階層,生活怎樣,有沒有希望,音樂和舞蹈都能撫慰你的心靈。”

顯然,在北京漂泊的孤獨時光裡,沒有親人,沒有朋友,舞蹈是Zoe最溫暖的相伴。

十九歲的Zoe顯然已經錯過瞭學習舞蹈的最佳時期,但命運唯一的好,就是規則簡單。跳舞這件事,隻要身體條件不差,能吃苦就行。

一個專業的舞者,至少有七年的時間都在學習基本功。Zoe僅用瞭七百天,就從舞蹈培訓機構的學生變成瞭老師。這十幾年的落差,她盡瞭多大的力氣去彌補,這彌補的過程到底有多艱辛,隻有她自己知道。

2013年,Zoe波瀾不驚的生活變得熱鬧起來。她舞蹈課裡的頑皮學員,將她跳舞的視頻上傳到瞭網絡,她的學舞經歷受到很多年輕人的熱捧。一不小心,她就被迫成瞭勵志的焦點。

在這之後,陸續有夜場向Zoe發出邀請,請她去跳舞,但都被拒絕瞭。二十多歲的Zoe對待顛沛流離已經毫無緊張感,對待夢想還是一成不變地堅定,舞蹈在她看來非常講究儀式感。她可以為它燃燒一切,卻不能讓它在風塵裡灰飛煙滅。

在諸多熱情的邀請中,Zoe最終去瞭上海一傢頗有知名度的舞蹈培訓學校。在那裡,科班高手雲集,非專業出身的年輕的Zoe被質疑,她卻不以為意。他們可以輕視她草根的出身,也可以嘲笑她不夠專業,卻沒有辦法否認,跌宕曲折、孤獨漫長的人生裡,勇敢表達自己的人從來不可笑;明明有夢可做卻沒有為此去行動的人,才是生活裡的loser。

這個世界從來不缺捷徑可走。Zoe卻認為,努力的過程一旦被稀釋,後果總是令人忐忑的。何況,不曾因貧窮而折斷夢想,憑一己之力在城市裡找到最有尊嚴的生存方式,已是足夠幸運。

夢想這種果子,隻有努力踮起腳尖才能有幸摘到。

你的明媚,燦爛瞭我的雨季
再見,舊時光
草木健在,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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